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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翼虎·山河·寻路胡焕庸线上的中国|鄂市:成吉思汗守灵人

澎湃新闻记者 吴海云

凌晨四点,62岁的那楚格和他36岁的儿子青白已经起床,简单梳洗一下,就赶到了离家不远的成吉思汗陵园。


这一天是2017年4月17日。也就是蒙古人一年中最大的祭祀、农历三月十七至二十四的查干苏鲁克大典在这个丁酉年的主祭日。

2017年4月17日上午9时,2017年成吉思汗春季查干苏鲁克大典上航拍的成吉思汗陵。澎湃新闻记者 顾一帆 图


青白和他的同人一起,细心打扫着成吉思汗陵宫的内内外外。不知不觉,旭日东升,占地八十平方公里的成吉思汗陵园,渐渐聚集起了将近十万名蒙古族人。很多人都穿着传统服饰,手捧蓝色哈达。他们从四面八方赶到这里,为的是祭拜“圣主”成吉思汗,看一眼陵宫内那将近八百年不灭的长明灯。


上午九时,主祭开始。九九八十一个达尔扈特人,唱响了“伊金桑”——
圣主成吉思汗和您的盟友,
一同享用这虔诚圣洁的盛奠,
赐给我们平定一切骚乱的神力,
赐给我们驱逐一切病魔的神力,
赐给我们消除对立纷争的神力,
赐给我们获得无量福禄的神力,
赐给我们增加智慧的神力,
赐给我们发挥威势的神力
……



那楚格和青白都是达尔扈特人。“达尔扈特”为汉语音译,意为“肩负神圣使命的人”——那个神圣的使命,就是为成吉思汗守灵。

守灵人那楚格和他36岁的儿子青白以及4岁的孙子。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


公元1227年,成吉思汗在征讨西夏的途中病逝。蒙古族萨满教相信万物有灵,人死之后灵魂不灭,而其灵魂在于他身前所用的物事上。在一代天骄弥留之际,守护在身旁的部将(又一说为萨满巫师)取一缕白色公骆驼额头绒毛置于他的口鼻,收入他的最后一口气,放入袋子之中,作为灵魂的象征,后人称之为“青德尔温胡日赤格”(cindariin huurcag)。这绺绒毛连同成吉思汗画像和部分遗物一起,被安放在“八白宫”内进行供奉。

在那之后,成吉思汗的灵魂由达尔扈特人守卫。他们天天更换成吉思汗灵柩盒的长明灯,每日诵读伊金桑、苏勒德桑,月月进行小祭,每季举行大祭,年复一年,世代相传,至今已有近八个世纪。

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放置灵柩盒的“八白宫”是一个可移动的毡帐,这是蒙古族灵魂观念、游牧生产方式和生存环境共同作用的产物。因为,这样既适应了游牧特征,更保证了祖灵祭祀不断。一旦遇到天灾人祸,也可随机应变。


以下这个发生在近代的故事可以为这种“移动祭奠”提供佐证:抗日战争时期,日本人妄图通过八白宫来控制蒙古族,但遭到强烈反对。为保护祭祀圣物免遭破坏,达尔扈特人向国民党政府提出西迁八白宫的请求。国民党政府于1939年派兵护送,将成吉思汗灵柩等圣物迁至甘肃省。路经延安时,共产党和各界群众大型祭奠,还修建了由毛泽东亲笔题词的纪念堂。1949年兰州解放前夕,甘肃的马步芳为巩固自己在西北的势力,又将八白宫迁往青海塔尔寺。


1954年,在外游离14年的成吉思汗圣物被迁往故地——鄂尔多斯市的伊金霍洛。之所以选址在此,是因为据记载,成吉思汗当年带领他的蒙古铁骑西征,在经过鄂尔多斯伊金霍洛草原时,被这里美丽的景色吸引,吩咐左右:“百年之后可葬我于此地。” 也许那个时候,成吉思汗说那番话,心中翻腾的就是一个强大游牧民族的首领,对于视线所及之处、那肥沃的农耕土地的觊觎和渴望。

2017年成吉思汗春季查干苏鲁克大典上航拍的成吉思汗陵。查干苏鲁克大典,农历每年三月十七至二十四日举行,其二十一日为主祭日,前后历时八天,是成吉思汗祭奠中最隆重的一次祭祀活动。澎湃新闻记者 顾一帆 图

1956年,成吉思汗陵建成,分散在鄂尔多斯市各旗的成吉思汗画像、苏勒德、宝剑、马鞍等圣物集中到此。从此,移动、分离祭祀的习俗变为固定、集中祭祀。原先由“黄金家族”垄断的成吉思汗祭祖活动,也开始对外开放,面向所有的蒙古族人、及一切敬仰成吉思汗的人们。


然而,守护成吉思汗的仍然是达尔扈特人。1956年新陵建成时,有关方面派了八个达尔扈特人负责日常祭祀、守灵,享受粮食和薪金定额补贴。今天的成吉思汗陵园已经扩展为一个有400多员工的正处级单位,但负责祭祀的依然是有“纯正血统”的达尔扈特人,目前人数不到40人。



当然,并不是所有的达尔扈特人都负责成吉思汗的守灵与祭祀。


清朝康熙年间,清政府从鄂尔多斯人中抽出一部分人,重新组成“五百户沙日达尔扈特”,专为成吉思汗守灵司祭。到了今天,这些达尔扈特的子孙后代已达1500人左右,他们当中,只有30户左右有“资格”担任成吉思汗陵园内的祭祀工作。

成吉思汗陵内部。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


而在这30户中,也有严格的等级与分工。这种等级和分工是从清朝所建“五百户沙日达尔扈特”内部的“八大牙门图德”仪式主持人制度传承下来的。比如,只有“太师牙门图”户的人,才能担任仪式的首领;只有“洪晋牙门图”户的人,才能掌管仪式中的礼乐。这八大牙门图德的人们,可以说是直接参与仪式的核心群。


而在“八大”之外,负责仪式辅助工作的牙门图德也分工严密,比如“拿火灶者”、“迎请者”、“端圣酒杯者”、“春季大典洒祭仪式跑场数计算者”等等。

2017年4月17日上午9时,数万蒙古族民众来到成吉思汗陵,向成吉思汗像敬献羊背子、鲜奶、奶酒等祭品,祈求风调雨顺,人畜兴旺。澎湃新闻记者 顾一帆 图


像那楚格,虽然他曾经当了十几年的成吉思汗陵旅游区管委会副主任,行政级别不低,但却不可能在成吉思汗四时大典中负责仪式祭礼、诵读祭词这样的“核心”工作;他的儿子青白也不可能。


再比如,今年49岁的哈斯毕力格,是一位牙门图德,其职司用通俗的话讲是“唱天歌”。那楚格告诉记者,哈斯毕力格唱的天歌,其实他们达尔扈特人都会唱,但在仪式上,只有哈斯毕力格能唱;以后,则是哈斯毕力格的儿子来唱。


此外,达尔扈特的文化“男尊女卑”。历史上,达尔扈特人依靠“子承父业”传承司祭传统,如果实在没有儿子则以“过继”来解决——女性被完全排除在这一体系之外。时至今日,依然如此。记者询问在成吉思汗陵园工作的达尔扈特人,以后有没有可能让女性参与司祭,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,“这个绝对不可以。”


可以说,达尔扈特人不但铸就了“为成吉思汗守灵800年”这样的壮举,还以其对严密制度与组织的沿袭,完整地保留传承着十三世纪蒙古族祭祀文化、宫廷文化和民俗礼仪文化。这种看似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体制,也许,又恰恰是他们得以坚持800年的重要原因。


“很多记者都来问我,为什么你们达尔扈特人能坚持800年。我说,其实我们也不知道,但是,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”那楚格说,“在我看来,可能有两方面的原因。”


“首先,可能是因为血脉。我们达尔扈特,有忠诚的血脉,忠诚的基因。”


达尔扈特的先祖是成吉思汗的“怯薛军”。“怯薛”为蒙古语,意为轮流值宿守卫之意。成吉思汗生前从自己的随从人员和万户长、千户长、百户长、十户长的子弟中抽调人员,以“忠诚”为最重要的标准,组建了这样一支护卫部队。在成吉思汗看来,做他的护卫,“忠诚”比“勇敢”还要重要。


“其次,可能是因为我们蒙古人,信天,信祖宗。”那楚格说,“所以,如果有个达尔扈特人在人生某个关口、想做其他的选择,他一定会犹豫、会痛苦:祖先传下来的神圣使命,如果到我这一代放弃了,那祖先让不让?子孙让不让?天让不让?”


达尔扈特人恪守传统,但他们也知道,自己已经走入现代。


进入21世纪,那楚格和青白也和其他的达尔扈特人一样,从原来的四合院平房迁入楼房新居。新的楼房很漂亮,但达尔扈特的许多传统习俗受到了限制。比如,从前所有达尔扈特的院子里都有桑更苏日祭台,住到楼房里无法设置祭台,传统祭拜便无法进行。


但达尔扈特仍然想办法延续传统。比如,没有桑更苏日,便制作桑更苏日模型,每日供香,象征性地进行祭拜。

2017年成吉思汗春季查干苏鲁克大典上,民众祭拜成吉思汗。澎湃新闻记者 顾一帆 图


他们知道,要继续传承“神圣的使命”,最大的难点,不在“形式”,而在人心。


“时代变了。现在达尔扈特的年轻人,跟全国农村里的年轻人一样,向往大城市,不想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呆着。这个,我们其实也可以理解。”那楚格说。


幸运的是,那楚格自己的家里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。他有两个儿子,其中大儿子青白,大学一毕业就回到了成陵工作,至今已经14年。“我从来就没想过人生会有其他选择,这就是我们家族的使命。”青白对记者说。


但显然,不是所有的达尔扈特年轻一代都这样想,他们中不少人选择了其他的生活方式,比如当公务员、从商、等等。


现代化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和汹涌,文化的、宗法的、历史的传统很难与之抗衡。对于达尔扈特人来说,他们要维护传统还有一个特殊的难点——他们所继承的传统是家族“秘传”,许多无法用现代学术的方式进行资料整理与保护。仪式回酒要注意什么?仪式的次序如何掌握?如何在赞颂的同时用带油脂的食物进行涂抹,正确地作出“抹画”这种献祭行为?


这些知识和规矩,有相当一部分都涉及“秘密”,是达尔扈特人心中某种超验的存在,只能通过父子之间的口口相传,宁可失传,也绝不外泄。


记者在采访过程中就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。当向达尔扈特守灵人询问“您在成吉思汗陵主要做什么?”这样在记者看来稀松平常的问题时,对方总是以“这没什么好说的”来搪塞。


如果说,达尔扈特人所担负的“神圣的使命”,必须通过父子间的言传身教才能传得下去,那如果今天的年轻一代都被卷入现代的、抑或商业的大潮,传了八个世纪的成吉思汗祭祀,就有些危险了。


当然,这可能只是杞人忧天。从小处说,这两年,就业形势日益严峻,让在成陵司祭再度成为一项有吸引力的“工作”。毕竟,对于那些有资格参与成吉思汗祭祀的达尔扈特人来说,继承祖先传下的那份职司,可以享受国家公务员的待遇,一个月能拿至少五六千元的工资,在当地,可以算是不错的了。


“所以现在,我们可以对达尔扈特人提些要求了——你们要好好培养自己的儿子,不说本科,但至少要有个大专学历。”那楚格说。


而从大处说,人们恐怕永远不能低估成吉思汗在蒙古族人、尤其是达尔扈特人心中的地位。每个达尔扈特人的子孙,在刚懂事的时候,就会被反复教育,要热爱、崇拜他们的“圣主”,相信圣主会庇佑他最忠诚的子民。


那楚格的孙子、青白的儿子阿吉泰,今年才4岁,还没懂事,但已经跟随父亲和爷爷参加大大小小的成吉思汗祭祀。青白说,等阿吉泰长大,也许会有其他的人生选择,他会尊重,但如果他选择子承父业,“那是最好的事情”。



今天这一代司祭的达尔扈特人,面临的一个新问题是,来到成吉思汗陵园的人,大部分并不是来祭拜成吉思汗的——他们只是来此旅游。


近年来,鄂尔多斯市提出要依托成吉思汗陵的文化资源,鼓励发展旅游文化,成吉思汗陵这个国家5A级旅游景区,自然成为当地政府重点打造的旅游产品。

人们在成吉思汗陵内祭拜。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


2004-2006年,成吉思汗陵实施大规模改扩建工程,项目包括美化周边环境、改善达尔扈特居住条件、恢复生态、供奉物维护、新建景点、新增设施、陵宫维修等。以陵宫后殿中心为起始点,到陵宫南的旅游区,形成了一个长达几公里的中轴线,此线左右形成方圆八十公里的旅游大景区。


这些年,在成吉思汗陵宫以外的大景区内,又陆续开发出一些旅游产品。比如,骑马、骑骆驼、蒙古包“农家乐”、一个可以观看“蒙古传统婚礼”的文化剧场、一个在建的成吉思汗历史文化博物馆等等。


普通游客来到成吉思汗陵园,是来旅游的。他们中,有人不满意偌大的陵园内竟没有几处可以休息的地方,有人不明白自己明明关了闪光灯为何还不能在陵宫中拍照,有人不理解那些在陵宫中的达尔扈特人为什么那么不愿与人交谈、“服务水平有待提高”,很多人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达尔扈特人。


传统的祭奠文化和现代的旅游产业,发生了冲突。


“我们并不反对旅游开发,怎么可能反对呢?这一来是大势所趋,二来,也能推广成吉思汗文化?”青白对记者说,“我们达尔扈特人,对前来成吉思汗陵园的人都非常尊敬,只是普通游客和信奉者,在我们这里得到的是不同的待遇。”


青白所说的分别对待是指,普通游客须购买门票方可进入陵宫,而祭拜者则可以免费进入,并根据祭品的种类和多少受到不同的待遇。举行不同的祭祀仪式,比如哈达祭祀、圣灯祭祀或者全羊祭祀等等。


此外,祭品的价值也不以价钱、而以“传统”来衡量。比如,一瓶茅台酒价钱高于一只全羊,但带着茅台祭拜成吉思汗,肯定不会得到达尔扈特诵读全羊祝福词的待遇。

当然,对于达尔扈特人来说,旅游开发再重要,也不能高过祭祀的重要性。


“这些年,有个别领导表示,成吉思汗陵园要旅游第一、祭祀第二,这就本末倒置了!”那楚格对记者说,“旅游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件新事,而我们达尔扈特人已经守灵800年了!“


“我们在战火纷飞的时候守,颠沛流离的时候守,吃不饱饭的时候都坚持守。你现在搞旅游,我们守;哪天不搞了,我们还是会守下去。”


(翼虎·山河·寻路胡焕庸线上的中国”专题每周一、三、五刊发更新,敬请关注。)

责任编辑:张宗健